
到平壤的第二天,我站在羊角岛酒店门口,习惯性地抬头寻找什么——然后才意识到,我在找广告牌。
这大概是现代人根深蒂固的视觉惯性。在北京、上海、东京、纽约,你的眼睛无论落在哪里,都躲不开广告:高楼外墙的巨幅LED,公交站台的灯箱,出租车顶的滚动字幕,手机开屏的弹窗,电梯里的分众屏幕……它们争先恐后地告诉你,该买什么,该吃什么,该过什么样的生活。
可是平壤没有。
从羊角岛到金日成广场,从万景峰到主体思想塔,车窗外掠过的是整齐的住宅楼、高大的纪念碑、穿着朴素的行人。没有霓虹灯拼出的品牌名,没有巨幅明星海报,没有“跳楼价”“大甩卖”的红色横幅。就连路边的商店,也低调得近乎隐身——没有醒目的店招,没有橱窗模特,没有打折促销的喇叭声。你只有走进去,看到柜台里摆着的东西,才知道:哦,这里是商店。
“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”我忍不住问导游小金。
展开剩余79%小金是平壤姑娘,二十四岁,大学学的中文,说话带着点朝鲜电影配音腔那种抑扬顿挫。她听了我的问题,眨了眨眼,好像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件事。
“奇怪?不会啊,”她想了想说,“我们从小就这样。”
然后她给我解释:朝鲜实行计划经济,老百姓的生活用品大部分是国家分配的。商店当然有,但它们更像是“分配站”——周围的居民拿着票来,领走自己那份米面油盐。商店之间没有竞争关系,都是国营的,卖什么、卖多少钱,上面定好了。商店的售货员也没有销售任务,不需要冲业绩,当然也不需要拉客户。
“所以为什么要做广告呢?”她反问。
这一问,倒把我问住了。
是啊,为什么要做广告?在一个没有商品竞争、没有品牌大战、不需要刺激消费的社会里,广告确实失去了存在的理由。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,换个环境,竟然显得多余。
但也不是完全没有。
那天傍晚路过平壤火车站附近,小金忽然指着路边说:“看,我们唯一的广告牌。”
那是一块巨大的路牌,上面画着一辆蓝色轿车,写着“평화”(和平)两个朝鲜字。那是朝鲜自己生产的“和平牌”汽车。
“这车卖吗?”我问。
“不卖给个人。”小金笑了,“汽车都是国家的,给单位用的。司机也是单位配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打广告?”
小金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可能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,我们自己也能造汽车吧。”
那块广告牌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,没有明星代言,没有花哨文案,没有购买方式。它更像一个宣言,而不是一则广告。
后来我又注意到,朝鲜并不是完全没有商业信息——只是它们以另一种方式存在。
比如在开城的成均馆,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姑娘推销高丽参,用流利的中文跟中国游客介绍人参的功效。比如在板门店,有纪念品商店卖邮票和画册,柜台后面挂着标价签。比如在平壤的地铁里,有报摊卖报纸和饮料,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。
但这些都算不上“广告”。它们只是交易发生前最后一米的信息传递。没有狂轰滥炸,没有刻意营造的欲望,没有让你觉得自己缺什么的焦虑感。
“你们上网能看到广告吗?”我问另一个导游小朴。
他挠挠头:“我们上网不太方便。不过有时候看中国的电视剧,开头总有广告,觉得挺新鲜的。”
他说他们同事之间偶尔会讨论:这洗发水真有那么好吗?那手机真的那么厉害?然后大家哈哈一笑,继续看剧情。
在朝鲜待了几天,我渐渐习惯了没有广告的街道。眼睛不再被各种符号拉扯,反而看清了更多细节:梧桐叶的形状,墙皮脱落的纹理,路人脸上平静的表情。
有天傍晚,我在平壤街头看到一群刚放学的孩子。男孩子穿着白衬衫、深蓝色裤子,女孩子穿着白衬衫、深蓝色裙子,系着红领巾。他们排着队过马路,没有人低头看手机,没有人被路边广告吸引。他们只是在说话,在笑,偶尔回头看我们这些外国游客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一个词:干净。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,是视觉上的干净。没有消费主义的噪音,没有符号的轰炸,眼睛只需要接收真实存在的东西——天空,树木,建筑,人。
回国之后,走出机场,迎面扑来的是熟悉的、铺天盖地的广告。电梯里的小姐姐让我买牛奶,地铁里的帅哥让我换手机,手机弹窗让我点外卖。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平壤——那个没有广告牌的地方。
当然,我不会说没有广告就是好的。那是另一种生活,有它自己的问题、自己的困境。但至少,它让我意识到:原来“不被推销”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原来我们的眼睛,还可以这样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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